缪才是这附近出了名的博学的人。无论是这天上飞的,水里游的,他都认得;这家长里短还是国家大事,他也都知晓一二。
前阵子,街前头开了家茶馆。客人们大多是些文化人,善辩,这凡是有什么新鲜事都会拿到这里来辩上一辩。时间一长,知道这里的人越来越多,这儿也热闹了起来。可人多的地方是非也多,百张嘴说的是百家话,分歧也是在所难免的。缪才这博学的名号也是多亏了这分歧。
那天缪才偶然听说了这茶馆,兴趣顿时高涨起来。但这步子却仍是走的稳当,不紧不慢的赶了过去。刚踏进茶馆,茶香墨香一点没闻到,反倒是被唾沫喷了满身。缪才不仅没有生气,反倒好脸色凑上前去。
只见茶馆中间两张桌子拼在一起,中间两人放着凳子不坐,站在上面踮起脚,似要比个高矮。左右各站了一群人,均侧身相对,余光视人。其余人散落在茶馆各个角落,冷眼旁观,却又都聚睛于此,桌上茶水早已凉透也浑然不觉。
似是被这阵仗吓到,缪才缓了好一会才继续向前。只是看着这两边的人,不知道该站那边,便向掌柜要了一壶茶,挑个好地方入座。
一坐下了,缪才的视线就落在了中间那两人身上。这二人一袭长袍,皆是读书人,可在这茶馆中却没了读书人的风度。各种犀利的言辞都往对方身上扔,恨不得刀枪剑戟全抛过去才算个痛快,周围的人也无不是一幅嘲弄的神色。
缪才看着这场闹剧,一阵失望,默默摇头。还道是什么大事呢,这种鸡毛蒜皮的事,有何可辩的?还不如坐下喝杯茶,总不至于浪费口舌。话虽如此,可这心思还是一点点被扯了过去。
“客官,您的茶。”
店老板把茶放在缪才面前,茶壶落在桌板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,缪才却毫无察觉,心已经紧紧拴在茶馆中央了。
桌子上的两人言辞越来越激烈,汗水伴随着唾沫,好笑的是,两人虽状似要缠斗到一起,却仍只是互相叫嚣着。缪才看着这二人,忍不住想起街东头两户人家养的那两只狗,每次见面都叫的凶狠,最开始两边主人还扯着绳子往回拽,生怕咬起来,可看了一会,却发现没一只敢上前的。就也松手随它们叫唤去了。那场面,和茶馆里这两人倒是像。
茶已经微凉。可是这茶馆里却像烧了柴火,热的人面色红润,心里也火燎燎的。
缪才听着他们在那里辩,可是辩到最后这话题早就偏的没边儿了,他们只是想赢!
缪才端起面前的那盏茶,喝了两口,却又开始觉得如此喧闹,如何品茶啊!于是端起茶,一饮而尽,起身离开。走到门口,回头望了一眼中间那二人,方才还觉得热闹,如今看来,不过是场闹剧罢了。
“唉”
轻叹一口气,缪才转身就要走。可是后面的声音却戛然而止,有人上前来拉住他的手臂。
“诶,你别走!你这叹气是什么意思啊?”
缪才顺着抓住他的那只手往上瞧,赫然就是刚才还在桌子上的二人之一,面红耳赤,豆大的汗珠黏在脖颈上,一双眼睛瞪得溜圆。再往前一看,桌子上的另一人也下来了,站在两边那群人也都转过身来。缪才看向周围,那些人仍是冷眼旁观,只不过都观向了自己。
缪才心中怪道,我不过叹了口气,怎么就招上他们了?这是哪来的道理呀。
“许是误会,误会罢了。”缪才不想同他们多争论,讪笑几声想离开。却不想对面几人依旧不依不饶。非要把这件事说清楚,在左右推搡中,把缪才推上了那两张桌子。
缪才站在桌子上,看着底下一双双眼睛,都在看着他。心中有些慌神,嘴里小声解释着。可那群人却听不进他的解释,只是扣着那些字眼,一句句的发问,通通给他驳了回去。缪才还想解释,可是说一句驳一句,说的越多错的越多。一切话语都成了狡辩。
茶馆里似乎烧了柴,热的缪才的汗直往下流。
下面的人有的神情激愤,好似有人说了什么十恶不赦的话。有的勾起冷笑,暗暗嘲讽。有的人自诩正义之士,一言一行都说成为了别人,把自己挑了个一干二净。
所有人都认为只有自己是对的。挥着袖子要打倒敌人。
缪才感觉自己被架在火上,下面的话都变成了木柴,一句一句往火里扔。这火越烧越旺,越烧越猛,缪才心里焦灼,愤怒,又怒不敢言。最后只能熄了火,连声告饶。低下头,俯着身子,从人群中挤出来。
逃出了茶馆的缪才一身狼狈,头发在人群中被挤的乱糟糟的,衣服也破开好大个口子。缪才心中愤懑,想着下次再不来这破地方了。一群人,端的一副君子模样,偏偏行事粗鲁的还比不上街边的无赖地痞。回头狠狠刮了茶馆一眼。拍拍衣服,转身离开。
缪才回去后不停的咒骂着,骂那群人不长见识,骂茶馆开的什么东西,骂村东头那两条狗叫什么叫,也骂自己当时怎么这么不争气。
街边的邻居听见了,一盆凉水泼在门口,转头关上门,回去跟儿子说。
“他倒是去茶馆骂啊,躲家里有什么能耐,乌龟王八蛋一个。你以后可别学他。没出息。”
缪才听见这话,一张脸青了白,白了红的,变个不停,眼睛狠呆呆的盯着门外,又转头怒视旁边那堵墙。想到墙那边就是那家人,心里更是愤怒,朝着那里就吐了口痰。心里又开始咒骂着。可是,他一骂起来,就想到那人的话,和茶馆里的场景交织在一起,心里的火烧的他满脸青红。
这天夜里,一床棉被,盖上又掀起,掀起又盖上。已经是快入冬的天了,缪才家夜里却打开了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