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.14
给新坑铲一锹土,不知道后面在换别的书看之前还会给这里填多少土
张荫麟这本中国史纲的文风,读起来真舒服,笔力比那些粗俗的东西要深厚多了。
随便找一个语词都大有来头,例如讲文化价值的史学标准,“史家无理由为之轩轾”
《诗经·小雅·六月》:戎车既安,如轾如轩
轩轾是古代兵车的类型,按前后高低区分,借指高低优劣。
粗略看了一下这本书的序言,没学到历史,反倒是学了点洋文。如训诲的功用——didactic utility, 遗传关系/发生学的关系——genetic relation ,繁杂/流形/多形式物——manifold,定向/目的论的——teleogical,矛盾的/辩证的——dialectical。
6.15
继续读,正如英语有abandon,中文有“郑伯克段于鄢”,看历史书则有殷商
按这上面写的来看,汉服的特征早在商代就有了,交领右衽。
这种讲古代的书,出版商竟把全文都化作简体字,恐怕会有问题啊
像商王的墓室一律用亚字形,那么到底是“亚”还是“亜”还是“亞”的形状呢?这就会引发读者的疑问。
6.16
大邑商的甲骨文,现在能辨的不过一半,许多字的意思无从推定,但是从字的表面上也能看出当时的文明已经相当的发生起来。当时的历法已经相当准了(考虑到当时的生产力条件),甚至还有多种乐器。
我不知道商人尚鬼何以如此之盛,以至于常用人祭,在生产力落后的时候,却能一次性用大量贵重的牲口贡献给先祖。《伪古文尚书》里还有《盘庚》,里面写道“盘庚五迁,将治亳殷,民咨胥怨。”这就是王安石“盘庚不为怨者故改其度”的由来。
“失于政,陈于兹,高后丕乃崇降罪疾,曰‘曷虐朕民?’”,也正是因为尚鬼,商王的合法性也部分来自于对鬼神之事的发言权。每到“天”这种大概念被搬出来,就跟先祖扯上关系。我们对祖先的敬重,3700年来都没变过。
6.17 “匪皋则伊”
偷闲读一下讲夏商传说的部分,谈谈一些琐事。
这个时代留下的传说人物,在后来三千七百年的历史中,几乎是被一代代文人不厌其烦地提起。据说在武侯祠的匾额上题有“匪皋则伊”,意在比诸葛亮为皋陶、伊尹。像皋陶,就被苏轼拿来编成了刑赏忠厚之至论里面的三杀三宥的“典故”。伊尹的故事,还曾经触怒了万历皇帝。可能当时有人奉承张居正是“伊尹”一般的人,而伊尹因为太甲无道(“颠覆汤之典型”)就把他放逐到了桐,在太甲悔过后才恢复他的王位。把张居正比作伊尹,张居正却接受了这样的评价,不臣之心可见一斑。
过去的意见,一般认为商朝的灭亡是颓废放纵、耽溺于酒乐,而罗马的灭亡似乎也和过度享受节日、物欲过盛有紧密的关系。而如今竟然有些人觉得物质享乐就是人唯一的目的,我弗敢知也。
即使过去了九十年,我们还是没找到足够的关于夏朝的实在证据(现在一般认为是二里头文化),但夏代留下的传说甚多,以至于四千年来的文人们每每论及夏代之人,仍旧言之凿凿。
至于唐虞之事,年代更古,莫能知也。我倒是很疑惑张荫麟何以说传说没有讲到尧得天下的原因,因为这在《史记·五帝本纪》里面就有着详细的记述,而他后文就引过这篇记述。
关于那个时期的传说,参商龃龉之处也甚多,先秦诸子关于同一个圣王的记述甚至可能存在截然不同的说法。至于禹三过家门而不入的故事,此前有人疑惑,既然他多年未归,为何却能在路过家门时听见儿子哭声。我的想法是,其一,他几次过家门不入,不代表每一次过家门都不归。其二,可能每一个细节都是不同的古人从不同地方听来的传说,编在一起自然容易有奇怪之处。《伪古文尚书》里面只说“启呱呱而泣,予弗子,惟荒度土功”,后来的注家附会上去一些解释,可能反而把事情扭曲了。这些事情都不能当作100%的历史看待,不同的细节可能都是真的,也可能都是假的。
张荫麟有一句话说的有意思,“他(黄帝)的功用是把中国古代史大大地简单化了”。不管三代先民造了什么器物,有了什么技术,全都简单地塞给了黄帝与其臣子那一帮人。
6.18
翦商之事,不必多说,若要多引申一条,则是现代天文技术推算周武王克商之前,天空中岁星的位置,与史书的记载一致。
在周公分封诸侯的一段,比较重要的是宋国“以存殷祀”,太公望之子封于齐。
小时候曾经误解过“周召共和”,以为是很超前的事情,其实只是周厉王被国人暴动驱逐之后,两位大臣共同掌事(近年还有说法是和共伯和有关)。据说这里共和元年(公元前841年),就是中国历史有确切纪年的起点。


